镱原子钟

不要认识我

【米英】雨夜 [1-15|未完]

Ken.D - 老年人活动中心:

※  若米中心|米英。


※  一般人设定:发生在美国独立战争之前,美洲殖民地传信使x英国正规军的故事。


※ 涉及非腐向組合:师徒组|自由组|国人组


※  字数 50,000+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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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进吧。


穿越风雨,走向那金色晨光。


 


 


1. 


哒哒,哒哒哒。是马车在门外停下的声音。


金发蓝眼的少年抬起了头。


「去吧,阿尔弗雷德。」帕克医生在一旁敦促他,然后转头对已经等候在旁边的女孩轻声说,「你再等等。」


阿尔弗雷德伸手抄起摆在茶几上的半透明玻璃片,转身大步走出门外。


 


又是三月。


空气湿润,泥土混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冬天终于彻底过去了,尽管偶尔会有几场出人意料的大雨,但这是他喜欢的季节。


视线中是皮尔斯山再熟悉不过的景象,树木和草尖早就染上大片的绿色,郁郁葱葱。


面前这片广阔的农场属于帕克医生家,远一些是成片的玉米地,能看到几个黑人雇农正忙着掰下第一批成熟的玉米棒子,搬到停在田边的牛车里。近一点的卷心菜田,也已经能看到嫩绿色的蔬菜冒出了头。


 


马车就停在门外,驾车人穿着蓝色的亚麻布外套,身上斜戴着米白色的带子和挎包,脚下一双软帮皮鞋,一副民兵的打扮--和阿尔弗雷德的打扮差不太远,唯二差别是对方那黑色的三角帽和底下的银白色假发。


阿尔弗雷德平常并不戴帽子,至于假发,那就更不可能了--他可是曾把那满大街白色假发的「流行」形容为「滑稽透顶」的人。连一般年轻人喜欢的小辫子他都不屑留下,在离开教会独自谋生之后,就用匕首削了个一干二净。


清爽的金色短发,衬着他的脸颊轮廓更硬朗英俊,不足的是总有那么一撮刘海高高地翘起,耸立在额头前端--不过他本人并不在意。


 


民兵显然已在门外等候了一小会,看到阿尔弗雷德的身影,就把马车又往前驱使了几步。


阿尔弗雷德往他身后探头,如期看到帕克医生和他等待许久的「物件」--那是个染了天花的士兵,此刻正斜躺在车板上,虚弱地呻吟着。


这是一些农作物生长和收割的季节,也是天花肆虐美洲大地的季节。


其实光看外表已经不好判断对方的年纪:没戴假发,光着头,裸露在外的头顶、脸部和手臂上全是凸出的红肿脓疱,有些脓疱破了又结痂,流出的脓液则沾湿了衣物,显得污秽又狰狞。


负责运输的民兵脸上有些许厌恶的表情,他对着阿尔弗雷德努了努嘴示意。


阿尔弗雷德对这场景倒是相当镇定,他走上前,从腰间的搭扣上解下磨得锋利的小刀,开始从染天花的士兵手臂上刮取脓液,然后用玻璃片接住。等取够量之后,他有些怜悯地看了看那患天花的士兵,然后朝民兵道谢,就回了屋里。


 


帕克医生的女儿已经16岁,她坐在客厅舒适的沙发上,脱下了外衣和中衣,用外套罩着裸露在外的大部分手臂。看到阿尔弗雷德进来,既害羞又有些尊敬地打量着。


阿尔弗雷德无暇去解读少女眼中的羞赧情绪。他又拿起那把随身小刀,倒了些朗姆酒消毒,然后伸手握住少女的手臂,边说着「放松,不要害怕」,边在她手臂上飞快划开一道血口子。接着他固定住少女有些吃痛而缩起的手臂,麻利地用稻梗把刚才接的天花脓液涂匀在伤口上,又用纱布按住伤口,笑着说:「好了。」


整个过程大概只用了半分钟,他又笑得很是自信镇定,少女几乎是着迷地走了神。回过神之后她匆忙抽出手臂,红着脸跑到隔壁小房间把里衣和外套重新穿上。


帕克医生站在一旁看着全过程,中年人略显圆润的脸上堆起满意的笑容。


他示意家人和仆人都退出去,然后很随意地摘下假发,擦拭着汗涔涔的脑门。对着面前年轻的临时助手,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称赞:「干得好,阿尔弗雷德。只是看过两次接种,今天动手就这么顺利了。我敢保证,那些民兵会再来催你入伍的,军队里太需要医生了。」他把假发重新戴上,又补了句,「你这么年轻,再加上那身力气,肯定比加入正规军更有前途。」


 


帕克医生是这一带德高望重的医生。他家中本就富裕,多年前从哈佛毕业,学识深,精通医学和法律。他看上去是个敦厚的学者,和母国的驻扎军队--英国正规军也处得不错,还替很多英国士兵做过治疗和截肢。然而他一贯的言语里,并不乏对母国税法和驻兵法的批判,以及对美洲现在新兴的民兵势力的偏袒。


阿尔弗雷德是活跃在附近的传信使,有时也担任帕克医生的助手。医生是他重要的客户之一,也是他尊敬的师长。他替医生送过多次信件换取报酬,自然知道对方是「自由之子」的重要成员,对英国正规军充满批判。也知道帕克医生是本地少有的资深学者,又有田地和财产,仍然很受众人爱戴。


面对帕克医生这样见缝插针地拉拢他加入民兵的行为,阿尔弗雷德早就见惯不怪:「谢谢您,医生。不过我不打算入伍。现在给两边传递书信,收入还不错呢。」他的语气轻快,但又透着不容商量的坚持。


阿尔弗雷德说的「两边」,一边是支持北美十三州革命反抗的势力,那些「自由之子」和被母国斥责为「叛军党团」的民兵势力;另一边则是坚定维护母国地位和利益的「爱国」势力,大部分属于反战的贵格会。


一直有谣传说母国和殖民地很快就要开战了,但是据阿尔弗雷德观望,摩擦和冲突虽然不少,但就皮尔斯山这一带来说,局势还不算太严峻。


……大抵如此吧。


阿尔弗雷德没有家人,没有牵挂。从前被教会收留,长大些后因为讨厌束缚而离开那地方,最极力维护的就是自己的生计。至于那些日渐增长的双边斗争,他作为到处游走的传信使,反倒从频繁的情报通讯中获利不少,自然不会逃离这片土地和环境。只是但凡谈及阵营,他都会显出不感兴趣的模样。


帕克医生遗憾地叹了口气。他这几个月都在热心指导阿尔弗雷德的医学知识。一是因为春季到了,天花病传播得太快,接种虽然有风险,但痊愈的例子也很多,懂得接种的人自是越多越好。二来培养好助手,也能给自己增加更多名气和影响力,连向来高傲的红衣正规军和镇上的法官都对他很是尊敬,甚至有求于他。更重要的是,如果把阿尔弗雷德这样能干又学得快的年轻人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,能壮大「自由之子」的实力--他需要更多不对母国唯唯诺诺的人群--当然,这个愿望至今还没能实现。


毕竟对方是那个阿尔弗雷德.琼斯。


尽管仍在年轻气盛的17岁,但那强壮的体力和敏捷的思维很引人注目,然而并不愿意受人管束的阿尔弗雷德。


「那么,最近的农作物收成你会来帮忙吗?大概要持续三天。」帕克医生边递给阿尔弗雷德一小叠用蜡密封好的信件,边问道。


阿尔弗雷德心领神会地把信件收进贴身马甲的口袋里,欣然接受了同时送到面前的两份工作:「我很乐意。」


帕克医生眯起眼睛:「报酬我会如期结算给你。」美洲少年欢快地点点头,没有躬身行礼,拎起随身的挎包就迈着大步离开了帕克医生的房屋。


 


阿尔弗雷德回到附近的马棚,「自由」--他钟爱的棕色马匹,正悠然地啃着木槽里的苜蓿草。看到主人走来,动物扬起蹄子踢起些细沙,欣喜地发出嘶嘶的叫声。


少年心情一片大好,他掏出挎包里的苹果,凑到马匹的嘴边,说:「好兄弟,工作又来啦。」


他看向天空,天色还早。在「自由」把苹果连核也啃下去之后,阿尔弗雷德敏捷地蹬上马:「我们现在就动身去伯克曼酒馆吧。」


 


 


2.


伯克曼酒馆离皮尔斯山有着相当一段距离,即便是骑马速度比常人快的阿尔弗雷德,也耗费了小半个下午。


他在途中路过了门罗酒馆--那也是家很大的酒馆,价格便宜,提供的食物也好,量大肉多。但店主人是个虔诚罗嗦的教徒,开口总是不离仁慈和忠诚,爱宣传他的反战思想,这些都让阿尔弗雷德十分头痛,后来才知道那位是贵格会的拥护者。


因此,他现在的信件接头人大多宁愿停驻在伯克曼酒馆,也就不是什么偶然了。


他虽然有些饿了,但为了省去麻烦没在门罗酒馆停下,一口气奔去伯克曼酒馆。到了酒馆,他没进马棚,而是把「自由」直接栓在门口的木桩上就进了门。


酒馆里的人不多,看装束大部分是镇上的居民,还不到傍晚就有人喝醉酒睡趴了,有人捶着桌子催促侍者上酒。角落的一桌有几个民兵举着酒杯,大声议论着最近的税法和在费城成立的美洲大陆通讯委员会。


那些贵格会人是不会喜欢这儿的。毕竟那些人都是些罗嗦又讲究礼仪的教徒。阿尔弗雷德想着,揶揄地笑了笑。


酒馆主人看到阿尔弗雷德进门,热情地打招呼。等阿尔弗雷德走近吧台,他便端出装着杜松子甜酒的酒杯和一篮子刚煮熟的鸡蛋:「来,给你!」


阿尔弗雷德接过了食物和酒,靠在吧台剥着鸡蛋壳,配着甜酒连续吞下好几个煮鸡蛋:「忙了一天能吃上热腾腾的食物,真是宽慰!」他的食量和胃口一向很好,吃起食物一副很享受的样子;又因为嗓音大,一句简单的赞叹,也把周围几位相熟的食客逗笑了:「上帝保佑。阿尔弗雷德,你可慢点吃!」


「谢谢款待!」阿尔弗雷德用手背抹了下嘴巴,又用放在桌上的抹布擦过手,「再给我一些可以带走的面包和牛肉吧,还有酒和蜂蜜也要,最好有罐子。」他从马甲里掏出几个零钱,然后又掏出一张5便士的票据,底下隐蔽地压着帕克医生给的信件,全部推到酒馆主人的面前。


「我就喜欢你这样慷慨的年轻人!」店主把钱和信件全揽进了怀里,转身走进后厨房,「你等等,我马上给你准备!」


 


把店主给的包裹单独塞进挎包,阿尔弗雷德也不检查,直接全部捆在门外等候着的马匹上。


酒馆主人站在门口,问:「年轻人,看起来快下雨了,你不打算住下吗?住宿费算你便宜的。」他伸出两个手指头,示意那是两便士,其实也并不便宜,那可是本地的洗衣妇半天的工钱了。


阿尔弗雷德摇头,开玩笑道:「客人就像捞上岸的鱼一样,超过半天就会开始发臭!」


店主一愣,似乎还想继续挽留,然而马的主人已经轻蹬地面跳上马背,响亮的嗓门扔下一句:「再说,我已经找到住的地方了。」


 


 


3.


像阿尔弗雷德这样单身又没有房产的传信使,想要找到住处是很不容易的。


传信使是很需要体力的工作,需要长时间骑马在几个固定的驿站和地点奔波,及时给自己和马匹补充食物,还有购买弹药,每件事都相当重要。因此他们通常会选择寄宿在酒馆,或者是相熟的人们家里。


世事总有例外,阿尔弗雷德就在门诺托米镇找到这么个例外。


门诺托米镇位于皮尔斯山的东部,离伯克曼酒馆有一段距离,但却离帕克医生的农场很近,即便徒步能很快到达。


他第一次在门诺托米镇的郊区树林里打猎时,就发现了这座正对着神秘湖的空房。后来又路过好几次,一直没有发现有人居住的痕迹。


因此他特地跑到镇上跟法官打听,才知道这是老约翰的房子。有谣传说这个老约翰投靠了打算推翻母国的殖民地叛军,在军队中遭受虐待自杀死亡。自杀是不可原谅的重罪,所有人都说他的灵魂上不了天堂,只能回到故乡这栋住所附近游荡,因此这附近总是阴森。


 


阿尔弗雷德是不相信这些的。他在帕克医生家经常阅读书籍,对这些所谓上天堂或是下地狱的说法一直抱持怀疑。


对于他来说工作就是领取报酬,没有对错。他既帮那些民兵和「叛军」送信,也帮驻扎在殖民地的英国正规军办事。都是挣钱的活,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,加上生性自由惯了,并不在乎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。


让他觉得可笑的是,连饱学法律的法官也对这个房屋的谣言心存顾忌,因此迟迟没有把这房屋划分给镇上的其他居民,也没有让正规军驻扎。于是这里就成了空置多年的房子,年久失修,更显荒凉。


--无论如何,对阿尔弗雷德来说,这就成了极佳的落脚场所。他曾偷溜进去仔细检查过一番,房子虽然陈旧,窗户比一般居所高一些,采光和通风不算好,但有个和厨房连在一起的地下室,有锅炉,能生火;还能把马匹栓在神秘湖旁边,那里可长着不少水草和苜蓿草。有了这样可以随意落脚的地方,对传信使来说可是莫大的方便。


 


阿尔弗雷德很是为这个发现感到得意。他心情大好,一路驱着马,在黄昏的时候便抵达门诺托米镇的郊区。


天色已经有点昏暗,偶尔掠过的几座房屋已经亮起一些烛光。


他把「自由」栓在神秘湖旁的大杉树旁边,从挎包里掏出一些苹果和胡萝卜放在地上。然后从马匹身上卸下装得饱满的大挎包,捆紧毛毡毯,还有他用得最为顺手的宾夕法尼亚燧发火枪,再紧了紧腰间的小匕首和印第安斧。装备点齐后,才转身大步朝老约翰那栋无人屋走去。


 


在距离房屋门口五六码的地方,阿尔弗雷德停下了脚步。


尽管天色已经转暗,但他依然辨认出屋子门口沾上了颜色偏亮的新泥土。他的警觉性很高,敏锐的直觉和观察力几乎与生俱来。


他仔细辨认着,脚印有深有浅,还有一点拖着走的痕迹,看起来至少是两个人的脚印。几颗被踏过的新草上还有些棕褐色的凝固液体,像极了血迹--看来还有人受伤了,说不定还会是士兵。


他想到了在帕克医生家时长者的眼神,伯克曼酒馆里弥漫的一丝紧张气氛,还有最近那些有关正规军的消息,心里有些不自在。


阿尔弗雷德谨慎地弓下腰,迅速地把早已填上火药的燧发火枪的击鎚归位,填装上子弹。他装填火枪的动作十分纯熟,比一般的士兵还要快上几秒;这也是帕克医生力荐他加入民兵的原因之一,当然他并不以为意。


此刻他一心想着,万一遇到任何攻击,直接推弹,一瞬间就能敌人击倒。


缓慢地移动脚步,他轻轻推开陈旧的大门,没有弄出声响,屋里也没有任何动静。一步一步地往里走,穿过短短的过道便是起居室的地板,棕褐色的血迹比刚才更多,还夹杂着不太明显的异味。


阿尔弗雷德知道这股气味,这是死人的气味--那种带点腥臭和铁锈味的,刚刚死去的死人散发出来的特有气味。


他半蹲在起居室的门板后,大喊:「不许动!枪支正对着你们!」嗓音大而沉稳,气势很足。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了一会,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


他放松屏住的呼吸,朝里探出头,明白了这片死寂的缘由:起居室的木质地板上,趴着两个人--或者说--两具尸体。


尸体身上都穿着英国正规军的红色外套,灰色的马裤,还有长筒靴--看来是有点身份的军人,搞不好还会是军官。奇怪的是,没看到其他的行李和行头,连枪支的踪影都没有。


大块头的那个正规军,三角帽和假发都散落在一旁,估计是摔倒在地时掉落的。光溜溜的脑袋在身下那片半干涸血迹的衬托下很是扎眼,估计是腹部中弹,流血过多死的。另一具尸体瘦小些,既没有帽子也没有假发,昏暗的光线里能看到金色短发和瘦削的侧脸,暂时看不出怎么死的。


已经离得这么近,但尸体臭味并不浓,只要马上拖到湖边去挖两个坑埋掉,再简单洗刷一番现场,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异味。阿尔弗雷德琢磨着,这种体力活他帮民兵干过好几回,他的过人臂力在附近很有名,而其他人又都不乐意靠近死人,因此埋尸体的酬劳一向可观,他对这种工作求之不得,并不嫌恶。


察觉到眼前没有危险,也不影响自己近期在这个地方落脚,他反倒松了一口气。


他收起火枪上的推弹条,把子弹倒出来收回弹药包,再把挎包和火枪都堆在角落,只留了斧头和匕首在身上,然后便走进地下室找出土铲。


回到起居室,他先搜了搜大块头正规军的衣物,找到些没弄脏的类似通行证的文书,光线缘由暂时看不清内容,他把文书先折起来塞进马甲口袋。至于那件沾满血迹和污泥的红色军装肯定是不能要了。


美洲少年低吼一声,就把大块头的尸体翻起扛到肩上。趁着夜色和人烟稀少,他动作迅速地扛着尸体穿过树林回到神秘湖边,找到个草丛密集土壤松软的地方,把那正规军挖坑埋了。


 


 


4.


折腾一番之后,夜色已经更浓。


再次回到无人屋后,阿尔弗雷德用火石点燃蜡烛和煤油灯立在桌上,打算用同样手法处理剩下的那具瘦小的尸体。


正规军的红色军装是很方便的通行牌,有时候比那些文字密密麻麻的通行文书还好用;尤其是去贵格会人开的旅店买食物,或是到镇上法官那边办事的时候。


这个瘦小红虾兵的外套倒是没沾上血。虽然衣服尺寸明显不合,不过可以转手给其他传信使。阿尔弗雷德边想着,边把手伸向尸体,却在接触到对方的身体时愣住了。


人在昏暗中,对温度的感知更明显--虽然比起普通的体温略显冰凉,但这人身上显然不是属于死人的冰冷和僵硬。


他把手指伸向对方的脖颈和鼻子,有脉搏跳动,还有微弱的呼吸。


这不是尸体。


这个正规军没有死,大概只是昏过去,也说不定是受伤或者生病了。


 


他登时又警觉起来,把煤油灯端过来,凑近那个趴在地上毫无动静的正规军。


对方金色的短发上沾着些泥巴,在煤油的灯火下依然金灿灿的,只露出苍白的瘦小侧脸和瘦削脖颈。


阿尔弗雷德伸手把人翻了个面,对方的脸也就完全暴露在灯火之下--尽管因为沾了泥土显得有点狼狈,但那是一张挺精致又很有特点的脸:皮肤苍白,紧闭的眼睑下是长睫毛,挺立的鼻子,紧紧抿着的薄嘴唇,最大的特点是那对醒目的浓粗眉毛,此时是蹙着的。


阿尔弗雷德伸手把正规军身上搜了一遍,在贴身的衣服口袋里翻到一小袋弹药,大致数了数,竟然有20多发子弹--估计这人并不是普通小士兵。他又在弹药袋里找到一张文书,借着灯火辨认出对方的身份:


亚瑟.柯克兰,驻扎波士顿第29号兵团的情报官。


阿尔弗雷德偶尔也会接触正规军的士兵,大致知道情报官的地位,无非是跟在那些大小将军身边的人员,知道的情报比一般士兵多,地位自然也更高一些。


他打量起对方略显纤细的肩膀和苍白的手臂,还有并不算健壮的大腿和小腿肌肉,心里嘀咕,原来不用在城镇间奔跑的士兵是这么瘦弱的吗。还有这个「柯克兰」--看上去颇为古老的姓氏,他猜测对方也许是什么名门望族的小少爷,托了关系安插在大人物身边,大概也算一种官僚间的照顾。


不过他想不通,波士顿的正规军为什么会来到遥远的门诺托米镇的郊区,为什么身边会没有任何防身的物件,连财物都全然不见踪影。


和波士顿那样的出口港大城市相比,甚至和东边的剑桥相比,这里算得上偏僻了。即便是城镇里,驻扎的英国正规军也比别处少,殖民地的民兵也只是偶尔在附近出没,双方势力都比较松懈。多的反而是像阿尔弗雷德这样到处游走的传信使。


不过想太多也没用。既然这个人没有死,也就只能让他活下去了。阿尔弗雷德身份自由,对这种事总是豁达,觉得想知道的事等对方醒来再问也不迟。


他动手把亚瑟的外套、马甲、衬衫和马靴都脱掉,只留下贴身的里衣和马裤。把对方有些繁复的行装脱掉后,只觉得他的身形更瘦小,更不像个士兵。他心中的警戒又减少几分。


检查过英国兵的身体状况,最后只在对方的手臂上找到个比较严重的擦伤,没有其他外伤,昏迷大概是因为体力不支。


 


阿尔弗雷德站起身来,在屋外捡了些干燥树枝,回来给起居室的壁炉生起了火。


随后他取出挎包里常备的朗姆酒帮亚瑟的手臂消毒,用亚罗草和颉草根捣的药糊敷在伤口上,再用绷带包扎好。然后他又抱起英国兵的上半身,轻捏住他的鼻子,往他嘴里灌下几口朗姆酒,大多数都被咽喉的压迫动作吞了下去。


对方的体温依旧冰凉,呼吸也很轻,嘴角留着些没咽下的液体痕迹,但脸上比之前回复了些血色。不知是因为壁炉还是酒精的缘由。


阿尔弗雷德心里闪过一丝怜悯,他把捆紧的毛毡毯松开来,给伤者盖上;想了想,又把身上的外套脱下,卷成一团垫在亚瑟的脖子下。手指掠过对方的脖子和头发时刺刺痒痒的,似乎不仅是手指的触觉。


接着他把起居室里的血迹清刷干净。忙完一大轮后,已经觉得饥饿难耐,也就决定不再去想太复杂的事。他提起煤油灯,抄起装满食物的挎包,转身摸进挨着地下室的厨房。


 


 


5.


亚瑟.柯克兰是在一片温暖的空气和肉汤的香味笼罩中醒来的。


他显然对自己此时的处境十分不适应:陌生的房屋,烧起了火的温暖壁炉,身上莫名其妙的毛毡毯,被脱掉的外衣,被妥善处理过的伤口,还有这弥漫在空气中的食物香气……他用力地咽了咽口水,只觉得饥肠辘辘,喉咙也哑得厉害。


「我猜你差不多也该醒来了,」阿尔弗雷德的嗓门在这空置许久的房子里显得很响亮。他手里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碗,手肘的地方夹着些物件,动作显得有些扭曲,「我做了些吃的,你应该饿很久了吧。」


「你……」亚瑟看着面前明显带着殖民地习气的陌生年轻人,挣扎着想站起身来,但也只是徒劳,他的身体僵硬又沉重。


「先吃再问吧。」阿尔弗雷德看着他晃动了好几下,声音里有了些笑意。他蹲下身来,把手上的碗塞到亚瑟手上,又把手肘夹着的面包递了一块过去。


伯克曼酒馆的店主虽然收费高,但给的食物相当实在:几大团方便保存的黑麦面包,熟牛肉和猪肉,一包粗燕麦,几个生玉米棒,品质不错的黄油和盐,和一些糖蜜。更难得的是,还有不到巴掌大的小包胡椒粉和半粒肉豆蔻,简直算得上奢侈了。


阿尔弗雷德在厨房把牛肉、玉米和黄油扔进锅炉里煮了汤,放盐和胡椒调味,又把黑麦面包切下两大块,用火烤热了再抹上一点黄油。


对于此刻的亚瑟来说,所谓的诱惑不过如此。


他确实饿极了。但他没有马上就碰这些送到面前的美味,只是打量眼前这位身形强健、嘴角带点摸不透的笑容的少年。


他的眼神从接触到阿尔弗雷德开始就充满怀疑,他知道是眼前的这个人救了自己并安顿好,但没能确定形势之前,他仍然保持警惕。


阿尔弗雷德拉过一旁有些老旧的橡木凳子坐下,旁若无人地大口喝起牛肉玉米热汤,就着汤一边嚼着那块硬又扎实的黑麦面包。


他们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彼此身上,蔚蓝色的观察对上碧绿色的犹豫,像一场无声的较劲。


然后亚瑟终于妥协了似的,端起碗里的热汤,慢慢地喝起来。他实在饿到发晕了,能尝到温暖正常的食物味道真是莫大的宽慰,汤水缓解了惊慌的饥饿,让他连那一直蹙着的眉头也舒展不少。他又拿起勺子把汤里的碎牛肉和玉米舀起来,也是慢慢地咀嚼咽下。然后是那块抹了黄油的黑麦面包,捏了捏实在太硬,他于是把面包掰成一个个小块,泡进玉米汤里浸软,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吃掉。


阿尔弗雷德早把自己的那份食物都吃完,眼前这个正规军的慢条斯理,他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,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:「有人说过你吃东西的样子像只小松鼠吗,亚瑟?」


恢复了些体力的亚瑟抬起了眼睛,眼神里满是惊讶和不忿:「才不是松鼠!你、你怎么知道……怎么直呼我名字?」他猜到自己的身份已经不是秘密,语气里更是带着些羞赧。


阿尔弗雷德看着对方翡翠绿、亮晶晶的双眼和不自觉鼓起来的脸颊,还有那比昏睡时好上许多的脸色,心里忍不住有了暖意:「我早把你看得干干净净的了,」看到对方的脸又红了一下,他有种恶作剧成功的愉悦,「还有你的通行文书,真是把一切都写得清清楚楚。」


亚瑟坐直身体,语气并不太友好:「那么出于基本的礼貌,难道你不应该主动说明自己的身份吗?」


「我?」美洲殖民地出身的少年显然对这种强装威严的语气毫无畏惧,他语气轻快地自报家门:「阿尔弗雷德.琼斯,一个平凡的平民传信使。」


他的话语暗藏了点影射,亚瑟却误解成敌意,嗓音也高了起来:「传信使?隶属美洲民兵?」哪知立即就被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:「不隶属任何军队。我还帮你们正规军送信呢。」


阿尔弗雷德边说边站起身凑近亚瑟,亚瑟警觉又有些畏惧地缩起身来,尽管嘴巴和态度强硬,他也清楚万一此时起了肉体搏斗,自己是不可能打赢阿尔弗雷德的。


而阿尔弗雷德只是把亚瑟身后的那团枕头--他的外套捡起来,抖开,穿回身上:「你们正规军对待没有敌意的救命恩人,也是这样毫不客气的吗?」他伸手弹了弹自己的外套,又指着亚瑟的手臂,脸上似笑非笑。


只是简单的用餐和对话,他大致看出来亚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:讲究礼仪,自尊心强又有些敏感,在军队里大致是有点地位的,应该是个本性不坏的家伙。


他有意开口指出对方的无礼,果不其然看到亚瑟有些惭愧又哑然的表情。他像个被责备的孩童一样低了头,又把腰弯下一些,小声说:「我失礼了……先生。」


爽朗的美洲少年欣然接受了歉意,他没有回躬身礼,而是径直朝对方伸出了手:「不是什么‘先生’,叫我阿尔弗雷德。」


他用力握住对方迟疑了几秒才回应的手,发现那原先冰凉的手终于温暖起来了。


 


 


6.


「抢劫?而且开枪了?」阿尔弗雷德的嗓音有点大,他原本正无聊地用小匕首在橡木凳子的把手上抠抠刻刻,此刻从无聊中抬起了头,惊讶地看着陈述事实的「受害人」。


「是的,我们的马和行李,还有身上的枪支,都被抢走了。」亚瑟坐在地板上,他体力恢复了不少,也不觉得冷,毛毡已经被挪到旁边。


「如果只是抢劫财物,我们只能自认倒霉。那几名土匪是在窜逃之前,故意回头补开的一枪。」他的语气听上去平静,眼睛里却升腾着火焰,「就像在宣泄愤怒似的,朝同伴和我射击。」


虽然这附近的民兵和住户都有枪,但擅自开枪伤人这种行为是很少见的,尤其对象是正规军的情况下。被告到法官那边去的话,可是要被吊死处置的。


不过阿尔弗雷德的疑惑不仅于此:「那么,像你们这样的正规军,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?」


亚瑟没想到阿尔弗雷德会反问,他有些迟疑,但还是回避了问题:「我们沿着树林的小道走,走了很久才发现这座房屋,我用尽力气把同伴拖进来,本来是想休息的,没想到……」


「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。」阿尔弗雷德放下匕首,眯着眼睛看向亚瑟,「明明波士顿才是你们的大本营吧。」


「这是……我的任务,」亚瑟这些干脆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,「我不能说。你也没有权利过问。」


「权利--」阿尔弗雷德拖长了语尾,「你就不怕我趁你去跟法官举报我逼供之前,先在这里把你处理掉?」阿尔弗雷德晃了晃手里的小匕首。


「你要是这种人,就不会救我了。」亚瑟并不害怕,他向大言不惭的救命恩人翻了个白眼,「虽然我并不清楚你救我的理由。但如果我是你,是不会救正规军的。」他的眉毛重新蹙起来,眼神闪过一点复杂情绪,「我知道这附近的居民,都很讨厌我们。」


「你还是挺清楚的嘛,」阿尔弗雷德对亚瑟的说法既不否定,也不肯定,语气里略带一点嘲讽,「我虽然不仇视你们正规军,但也确实不喜欢你们。」他说的是实话,不过对于民兵--或是亚瑟描述的「土匪」--抢劫正规军的举动,他心里是很不齿的。


亚瑟抬眼瞪了他一眼,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。他环顾周围,发现房屋的窗户位置很高,于是赤着脚站起身来,朝外面看去。


阿尔弗雷德没看明白对方的举动:「天已经很黑了,你在找什么吗?」


然后他看到亚瑟很不自在地转过身来,欲言又止的神色。他已经有点摸清亚瑟的脾气,于是耐心地等对方开口。


果然,片刻之后,亚瑟的手搓了搓衬衫的衣角,一只脚掌局促地叠在另一只脚上,支支吾吾地问道:「这附近的水源在哪里?我……我需要擦身。」


 


 


7.


阿尔弗雷德觉得自己算是挺讲究卫生的:定期冲澡擦身,付钱给镇里的洗衣妇替自己清洗服饰,也不戴那些臭哄哄的假发。比起其他殖民地人,尤其那些民兵,都好上太多--形象体面干净,也是他受城镇上那些讲究外表整洁的大人物重用的原因之一。但这种认知也仅在在遇上亚瑟之前。


 


他带着亚瑟穿过树林小径,来到神秘湖畔。神秘湖附近的人口不算太多,没什么人在这里洗衣;也不像剑桥那样,水面上时不时就出现几具士兵的浮尸,这里的水质自然是很好的--有时路过附近,阿尔弗雷德还会直接从神秘湖舀水喝。


亚瑟在湖畔停下脚步,一边慢吞吞地脱衣服,一边瞪着眼睛朝提着煤油灯的阿尔弗雷德示意。后者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,就近找了块硬石头放下煤油灯,然后挠挠头转过身去。


亚瑟脱掉衣服,慢慢朝浅水的地方走去,躯体淌过湖水的细小声音,反倒让黑夜增加了些神秘。


他自知夜里跑来湖边擦澡不是常态,心里对阿尔弗雷德有些愧疚,于是自顾自地解释起理由,说这是自己的惯常做法,每天都要擦两次身;早上起来擦身,用干净的面貌迎接其他人以示尊重;晚上入睡前一次,洗去白天的粉尘和污秽,伴着祷告再入睡。


阿尔弗雷德不太理解这种带着贵族习气的做法。美洲殖民地的水源很丰富,河流和湖很多,但并不是每个城镇都有足够的水井和水泵,即便有,拿着桶提来的水也大都用于厨房和更简单的洗漱,连好人家的女孩们都未必每天洗澡。


实际上他对洗澡话题不感兴趣,但又觉得一直固执恪守着这些琐碎规矩的亚瑟,和他对正规军的印象大不相同,不如说多了几分世俗和可爱。


「啊!」阿尔弗雷德突然想起来,下意识地转过身去,「你手臂的部分可别碰到水!」昏黄的光暗暗地映在亚瑟的背脊上,大片的阴影衬得他身上的骨骼更突出。


瘦,太瘦了。


这是阿尔弗雷德心中掠过的第一个想法,他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同情,然而尚未开口说第二句话,就看到亚瑟的脸和脖子泛起一片红色,他用手泼了一把水过来:「转过去!」


「哇!都是男人有什么关系?」阿尔弗雷德转过身去,无奈地用手捻掉发梢的水花,「我去农场干活还经常和其他人混在一起洗呢!」


「我和你是不一样的!」背后传来的声音还带着一些怒意,阿尔弗雷德直接把这解释成恼羞成怒。


他背对着湖畔百无聊赖,本来想挑起些话题,听到湖里的人已经慢慢走上岸。亚瑟用亚麻布擦干身体,把衣服和靴子重新穿上:「咳……这是我从英国出生开始就保留的习惯。」


还在说洗澡的事。比起这种话题,阿尔弗雷德对亚瑟口中的「英国」的兴趣更浓厚些。他重新拎起了煤油灯,脚步不紧不慢地往无人屋的方向走,饶有兴致地问:「那么不如说说,你是什么时候离开英国到达美洲的?」


 


 


8.


阿尔弗雷德从未离开过美洲大陆。


他长期生活在弗吉尼亚州,因为传信使的身份时常在邻近城镇出没,比起同龄人算见识多的。


然而他去过最远的地方,也仅止于马塞诸塞州的波士顿,也是他唯一一次踏足东边的海岸。


对于人们称之为「母国」的英国--这处在遥远大洋彼岸的国度--他几乎没有概念,也没有什么情感眷恋。基本印象只从书上看过一些,还有一些则来自像帕克医生那样、曾经离开过美洲踏上英国的人们的口耳相传。


他对海洋和英国都有着相当的好奇心。不过和他雀跃的好奇心相反,亚瑟对于这段离开祖国的远行似乎没有太多愉快的回忆。


他们在夜色中交谈。


亚瑟的嘴角微微垂着,神色有些暗淡:「……六年。我来到美洲已经六年了。」


「六年?所以你还只是孩童的时候就离开英国,横渡了海洋吗?那可真是太勇敢了。」阿尔弗雷德是由衷地称赞,这个人在年幼时就完成自己办不到的事情,这让他对亚瑟的印象又有了改观。


被称赞的人却对部分赞词感到不解:「孩童?」


「你应该和我差不多年纪吧?我今年17岁。像你这样年纪轻轻就来到殖民地,难道不该称为勇敢的孩童吗?」


亚瑟涨红了脸,抬高声音争辩:「我已经21岁了!我是遵循法律,通过征兵登上轮船的!」


阿尔弗雷德咂了咂舌头:「抱歉。」他是真没猜到亚瑟那样的相貌,原来比自己还年长四岁;但他也不打算纠结于此,「那跟我说说横渡大西洋的经历吧。这应该不是什么机密情报吧?」


「大西洋,」亚瑟没注意到阿尔弗雷德的小小嘲讽,只是喃喃地重复道,「大西洋……你一定很难想象坐着船穿过那片海洋的经历。」


他像是被触发了回忆的开关似的,向阿尔弗雷德述说起从伦敦到波士顿,那长达92天的航行经历。


他说到在船上的不适,摇晃的海浪,颠簸的甲板;说到船上腐烂的食物,自己藏了好久的酸橙,只能躲在船舱里偷偷地吃掉;还有在船上遭遇过的暴风雨,那时候他以为这趟航行注定失败,会遭遇船翻人亡,自己会葬身海底;说到乘船的人患了疾病,如果死了就会被扔到海里;说到有船员因为跳蚤感染上热病,最后到达波士顿港时是被抬着下船的。他说下船那天的天空蓝得不可思议,还以为自己到了天国。


阿尔弗雷德听得很认真,几乎没有打断。


亚瑟描述的大都不是什么美好事物,还夹杂诸多抱怨,但脸上的表情却很丰富,蹙眉、沮丧、生气地扬起那对粗粗的眉毛,翠绿的眼睛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。还有他的声音和语调,发音清晰又干净,夹杂一点鼻音,非常悦耳。


阿尔弗雷德缓慢地消化着这些难得的经历之谈。艰难,他在里面听到了诸多艰难。


他低头,问亚瑟:「你后悔吗?」


阿尔弗雷德看到亚瑟的眼神穿过夜色,定在了难以捉摸的远处。在他眼中,也许浮现的是属于英国的街道和风景吧。


而他却只知晓美洲的蓝天和阴雨。


他们这时已经走近无人屋门口,亚瑟没预料到阿尔弗雷德在听完自己的经历后,问的是这样的问题。


亚瑟迟疑片刻,摇头:「不后悔。尽管那海洋在暴风雨的时候,就像凶猛的狮子,可以随时把我吞没,让我惧怕。」他拧开了门把,大步往屋里走去,「但是大多时候,那海洋宽广又平静,就像美洲的天空--」他似乎又想到更好的比喻,回过头来凝视着阿尔弗雷德,「也像你的眼睛。」嘴角还带了一点微笑。


阿尔弗雷德第一次看到亚瑟舒展的神情,瞬间愣了神,竟没想到如何回应。


 


这个季节并不太冷,有壁炉可以烤火,又有毛毡被和外套。


他们其中一个病痛在身,另一个奔波一日,很快地都被睡意卷走,在无人屋里度过了温暖平静的一夜。


 


 


9.


「镜子用完的话,就快还给我。我还要刮胡子呢。」阿尔弗雷德毫不客气地朝亚瑟伸手,后者正把小镜子支在膝盖上,整理完他短短的刘海,又把手指伸向自己的粗眉毛,嘴上敷衍着:「再一会儿。」


阿尔弗雷德已经把刮胡刀都准备好,看到亚瑟整理眉毛的动作,心里觉得好笑:「看来你是不长胡子的,也没有腿毛,毛发都集中到眉毛上了?我敢打赌,军队里肯定有人用这个取笑你。」


看来是说了个准,只见亚瑟翻着白眼,干脆把镜子丢还给原主人。他主动拿起洗好的器皿和刷去灰尘的红色外套,站起身来:「我先回屋了。」


他慢慢走出几十码,阿尔弗雷德的脚步已经跟上来:「我也收拾好了。」亚瑟抬眼看阿尔弗雷德,脸颊和下巴确实都收拾干净了,嘴角上扬着,阳光打在他晒得微棕的皮肤上,显出非常健康的状态。


他原本有些刻薄的想法,诸如「我看你是不放心放在屋里的财物和枪支吧」,此时这些话语都尽数咽了回去,换成一句,「挺像样的。」那是一种有点奇怪的情绪,他不确定有没有被阿尔弗雷德察觉出来。


同时,他们都感到一阵饥饿袭来。


 


阿尔弗雷德为这次短暂驻扎所储备的食物很充分。


他用锅炉煮了小半包的大燕麦,等燕麦化成糊后往里加玉米和糖蜜,又把猪肉切块盛在小盘子里,撒上胡椒粉,全分成大小两份。他几乎没有厨艺可言,但食物都算新鲜,又有不错的调味料加成,吃起来滋味倒是不错。挑剔如亚瑟在这种时候是不太抱怨的,这些食物不是自己本应得到的,他于是选择安静接受。


倒是阿尔弗雷德先打破了沉默的空间:「我觉得也是时候了,说说你之后的打算吧?」


问题来得毫不意外,亚瑟从前一天清醒的夜里就酝酿好答复,此刻开口却带着些犹豫:「我……打算去马里兰州,那里有正规军的政务大楼。我的同伴被杀,任务已经进行不下去,只能就近向上级汇报实情。」


「马里兰州,也就是剑桥?」看亚瑟没有否认,阿尔弗雷德接着问,「离这个镇接近100英里吧。没有马匹,没有食物,没有钱,靠着一张通行文书,你打算怎么去?」大部分传信使都有一张邻近几个州的地图,他也不例外,并且早已熟记于心。


亚瑟当然也考虑过这些问题,但实际的地理距离还是超出他的预想。他原本计划主动向阿尔弗雷德求助,诸如用通行文书写借据之类的方法都想过了,但觉得借财物这种事情太难以启齿而有所犹豫。于是此刻的他显得更加窘迫:「我……我……原本是想跟你立借据的。」他放下手中的汤勺,低了头。


阿尔弗雷德没有羞辱亚瑟的意图,他耸耸肩,叉起一块胡椒猪肉塞进嘴里,语气也丝毫不严肃:「不需要借据。我倒是有办法让你挣一些钱,前提是你得听我的指示,不能暴露正规军的身份。」


意料之外的态度,意料之外的好处,这都让亚瑟更加不安:「如果你打算让我背叛祖国和军队,我拒……」


「到农场帮忙,」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,打断对方的无趣臆测,「我很尊敬的一位医生家的农场。」


 


在神秘湖畔歇了一整晚的「自由」显然正无聊得紧,主人给的食物早被动物全部吃完,周围的苜蓿草被啃掉整整一圈,连那系着脖颈的缰绳末端都被啃秃了一块。看到主人带着陌生人走近时,它既雀跃又有些狐疑地踱起步来。


「它真高大,」亚瑟看着面前毛色润泽的棕色马匹,心生好感地凑近了些,「牙口也很好。」


「那当然,它可是我最棒的伙伴!」马匹的主人很是自豪,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外套和马裤,只把里面的上衣替换成更宽松且容易活动的样式,腰上依然别着匕首和印第安斧,此刻正把枪支和挎包系到马匹身上。


亚瑟的正规军红外套被留在无人屋,此时也已换上和阿尔弗雷德相似的衬衫,太宽松的地方都用麻绳系紧,外面加上棕色的马甲,并不招人视线。


阿尔弗雷德安置好行李,看了眼亚瑟,觉得他看上去就像美洲普通人家的漂亮少年。不过他没有说出口,只是简短地说:「准备上马了。」


据说马是通人性的,至少「自由」确实如此,它跟着阿尔弗雷德已经一年多,一人一马穿越山路合作无间。听着主人发出「好兄弟,低一点」的指示,它就老老实实伏下头。


那位看着像「漂亮少年」的英国青年还来不及感叹马匹的乖巧,就被阿尔弗雷德在腰和屁股上一个托举,直接托到马背上,感叹也变成惊呼:「你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吓人?!」


「天生的!」阿尔弗雷德把自己的枪也固定好,一跃上了马,直接坐在亚瑟身后。「自由」比一般马匹高大一些,亚瑟身形又瘦小,两个人并驾,居然也没有显得拥挤。


尽管如此,亚瑟还是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,腰部和后方的少年几乎紧贴。他似乎想说些什么,但阿尔弗雷德没有给他抱怨的机会:「我可没有马车,你就暂时忍耐一下吧。」亚瑟就这样被他圈在了怀里。


只需低一点头,阿尔弗雷德的下巴就能蹭到亚瑟柔软的耳朵和头发,隐隐地还有一点类似玫瑰的奇特香气,他只觉得心情很好,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雀跃,于是得意地用双手捞起缰绳:「走吧!」


连声音都比平常更有干劲,震得亚瑟边埋怨边捂住了耳朵。


 


 


10.


黑人女佣茱莉远远地就看到两个年轻人骑马的身影,她对阿尔弗雷德和「自由」的模样很熟悉,在视线范围内就开始朝他们招手。


等马匹靠近帕克医生家的屋子前,周边的仆人和女佣也都走近了,茱莉朝来者行屈膝礼:「中午好,阿尔弗雷德……」她偷瞄了一眼亚瑟,补充道,「先生。」


阿尔弗雷德跳下马,又伸手把亚瑟一把举下来,赢来了对方不满的白眼。他丝毫不在意,扭过头来问好:「中午好,茱莉,各位!我按照和帕克医生的约定,来帮忙干农活了!」他的时候会露出整齐的牙齿,蔚蓝的双眼真诚又包容,如同北美广阔的晴空,感染得周围的人们也不自觉地露出笑脸。


那种亲密融洽的气氛让作为局外人的亚瑟有点别扭,他只微微红了脸,朝其他人点头示意。


 


他们跟着茱莉的脚步进了屋里。


阿尔弗雷德觉得今天的帕克医生家很安静,安静得有点离奇。既没有家庭教师给帕克小姐上课的声音,也没有小姐练习弹玻璃琴时叮叮咚咚的声响,仆人似乎全在屋外了。


茱莉在阿尔弗雷德耳边小声说:「请上二楼。」阿尔弗雷德顿时明白了。他让作为客人的亚瑟留在一楼的起居室,自己径直踩上楼梯。


果然,在楼梯口就看到楼道上挤满了人。他认出其中几位,是门诺托米镇的工匠和书店店主,还有几位妇人,神情哀伤地朝里面的房间望去。


他们是那么地焦虑、紧张,连阿尔弗雷德的脚步声都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。


顺着楼道延伸过去的,是靠里面的房间--那是手术用的房间。


阿尔弗雷德在橡木的地板上看到一滩血迹,越往里迈开脚步,滴下的血迹越多。手术房门口有仆人端着装满血水和绷带的木盆进进出出,看到阿尔弗雷德出现,脸上是如见救兵的神情。


阿尔弗雷德敲了门,走进屋就迎上帕克医生愤怒、或者该说是恼火的神情。


 


那是两个病人,被脱掉衣服搁置在了床板上。扔在地上的物件有枪、有民兵的衣物,还有一些诸如挎包之类的零碎杂物。


其中一个民兵的下半身已经血肉模糊,一条大腿被锯了下来僵直地放在一旁,他的手指正死死攥着床沿。床单被扯破,木床架的边缘已经被掰断,只是脸上一片惨白,看上去已经没了气息。


另一个大概是刚刚放过血,神智并不清晰,模模糊糊地晃着头。


阿尔弗雷德的脸沉了下来。


他径直走上前去摸伤者的脖颈,脉搏跳动有些缓慢,但应该能活。他伸出左手摁住民兵伤口附近的肌肉,右手抄起床头柜上的朗姆酒伤口倒出消毒,然后抄起剪刀剪下一大段布绷带,一圈圈地缠上伤者的手臂。


帕克医生用力地呼了一口气。截肢手术是极其花费力气的手术,而且还失败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沮丧又疲惫地摘下假发,圆滚滚的脑门上全是汗珠。片刻之后,他才朝门外喊道:「神父!神父在吗?」


听到帕克医生的呼唤,站得最靠近门的妇人先是小声地啜泣起来,然后更多的男人和女人开始放声大哭。神父从悲痛的人群中挤过,走进手术房;待看到鲜血淋漓的手术房时,信奉上帝的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

阿尔弗雷德已经给伤者包扎完毕,帕克医生用手向神父示意:「这位已经处理好了,应该能恢复。至于另外一位,我很遗憾,已经无能为力。他刚刚去世了。」


神父露出了难过的神情,在血泊前迟疑一阵,还是深吸了口气走近被截过肢的死亡士兵,连带身上的黑色袍子也沾上不少血迹。他从挎包里拿出有些陈旧的圣经,翻开其中一页,然后伸手握住年轻民兵粗糙的、褪去温度的手指,低声地祈祷:「仁慈的主啊,请您接受这孩子。请您原谅那些残忍人们的罪行,接纳这个不幸的、忠诚的灵魂吧,他本该属于那里。阿门!」


阿尔弗雷德站在帕克医生的身旁,用眼神向他提出询问。


帕克医生拿出手帕擦掉脸上的油光和汗水,声音控制在阿尔弗雷德听到的范围里:「都是门诺托米镇的民兵。一个在营地里得了热病,另一个被镇上的正规军开枪射中了腿。」


「开枪?理由呢?」


「这年轻人带着枪进了中央广场,被当作违法入侵正规军的地界。」


「对方没有发出事前警告就开枪?」


「没有,」帕克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「正规军想射杀他们,不需要警告。法官永远会为他们辩护的。」


阿尔弗雷德没再出声。他站在手术房的门口,视线扫过那个民兵,最后凝固在那张被掰出一块锯齿的、血液浸润过的木床架,猩红的膏状血液与棕色的纹理交叉。


在家属的哭声中,仿佛能想象出那个年轻人挣扎和扭动的情景,让他觉得眼睛和耳朵都刺痛了起来。


几名仆人拿着装满清水的木盆从他身边穿过走进房间,开始刷洗手术后的地板。有男人进来,用大块的亚麻布把死去的民兵紧紧地包裹了起来。


 


 


11.


亚瑟一直在起居室等候,等候的时间之长让他感到有些沉闷。他并不清楚二楼的情况,只隐隐听到哭声,不时有人们上下进出;尽管心有好奇,他依然不好意思走出起居室去张望。


他谨慎地站起身来,在起居室小范围地走动,一开始只是研究家具的花纹,但视线很快就被书桌上的《旁观者》印刷文本吸引过去。那是他略有听闻的政治杂志,印在泥黄色的羊皮纸上,已经被翻开了几页。他按捺不住好奇心,擅自阅读起来。


他对亚里士多德的哲学和欧洲近年的政治思想颇有兴趣,读得有些投入,以至于简单梳洗过的帕克医生和阿尔弗雷德走进起居室时,他也没有抬起头来。


帕克医生好奇地打量着沉浸在阅读中的亚瑟,阿尔弗雷德先开了口:「亚瑟!」出于惊吓,亚瑟的手指抖了一下,差点把书扔在茶几上。


阿尔弗雷德的脸色比在手术房时已经缓和许多,但亚瑟还是能感觉到他脸上惯常的笑意消失了大半。他有些疑惑,但没开口询问,而是把目光转到帕克医生身上。英国青年站起身来,认真地鞠躬行礼:「日安,帕克先生。」


帕克医生友好地点点头,转头吩咐仆人准备茶水和点心。


阿尔弗雷德站在帕克医生身侧,看似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壁炉上的小玩意儿,眼神却一直停在帕克医生脸上:「今天您家比往常安静呢。」


帕克医生点点头:「夫人和女儿都出远门了,珍妮的哮喘病犯了,我让她们前去查尔斯顿的小别墅,那里更温暖,也能每天都吸些蒸汽。」


他没注意阿尔弗雷德眼里的狐疑,而是转头打量起亚瑟:「听说你有上过大学?现在想做生意?」


他身旁那位年轻可靠的临时助手已经向他「介绍」过亚瑟了。按阿尔弗雷德的说法,亚瑟是波士顿人,刚上完大学,游历了几个月,现在想去剑桥做些小生意,需要一些资金来购买材料,听说帕克医生需要人手,所以跟着他来农场帮忙。


阿尔弗雷德原本想把亚瑟的身份也说成传信使,然而一想到小青年那称不上饱满的肌肉,以及一些在他看来矫揉造作的贵族习气,为了谎言不被拆穿,也就打消了原先的念头。


听到帕克医生的问话,亚瑟愣了下。阿尔弗雷德站在帕克医生身后朝他眨了眨眼,狡黠的光芒一闪一闪的,他于是心领神会:「是的,上过大学,但学得并不是太好……所以打算做点生意,但还没决定好做什么买卖呢。」


帕克医生眯起眼睛,眼神里有点精明的神色:「我听说你打算来农场帮忙。那……你数学学得如何?懂得怎么计算收成吗?」


「我会数学,也懂得计算收成。您的意思是……?」了解阿尔弗雷德的谎话套路后,亚瑟回答的语气比刚才更镇定。


帕克医生笑着露出有点发黄的牙齿:「那很好。我看你也不像能干农活的样子,没办法像他挣那么多,」他粗圆的手臂朝阿尔弗雷德的方向挥了挥,后者耸耸肩接受了这种婉转的表扬,「如果你来帮我计算收成和派发工资,我可以给你8个先令。」


「8个先令?!」阿尔弗雷德和亚瑟惊讶的声音重叠在一起。他们对视了一眼,表情也写满惊讶。


阿尔弗雷德率先提出抗议:「帕克医生,这太不公平了吧?我干一天活的酬劳只有7个先令和食物而已!」


「多亏你那身蛮力,你的报酬已经是其他人的几倍了。而且你吃的也比一般人多!」帕克医生毫不客气地驳回阿尔弗雷德的异议,继续说道,「会计算是很难得的本领,我会按照承诺支付报酬的。这样你就能着手准备第一笔买卖了。」


帕克医生丝毫不吝啬金钱的态度让亚瑟很是意外,他很少接触美洲的学者和乡绅,也不曾见到这么慷慨对待陌生人的长辈。而且这是他第一次在军队以外工作,还是报酬如此丰厚的工作。如果能争取在这里工作两至三天,买下马匹和食物可谓绰绰有余。一想到这些,亚瑟的脸上绽放出光芒:「我很乐意,非常感谢您!」


 


 


12.


阿尔弗雷德用力掰下四、五个玉米棒,终于装满了脚边的木桶。他轻松举起满桶玉米,穿过几个黑人雇农无奈又羡慕的眼神,朝着挺直背脊坐在玉米田边上的亚瑟走去:「亚瑟你看,我摘满一个蒲式耳的玉米了!」


亚瑟在骑马时就领会过阿尔弗雷德的力大无穷,但此刻的表情还是藏不住惊讶:「你……真是难以置信。」他咂了下舌头,放下手中的鹅毛笔和账本,从临时安置的小桌子后走出来,用木勺子从水壶里倒出一大勺清水,推到少年面前。


阿尔弗雷德坦然地接过水,咕嘟咕嘟地仰头灌下去:「你可要好好帮我计算酬劳哦!」他十分享受这种在田野和农作物之间穿梭的劳动时刻,又被亚瑟婉转地称赞一番,心里像灌了糖蜜一样,喜形于色。他此刻赤着脚,手臂和上衣都沾了不少泥土,还有些农作物的枝叶,但本人看上去并不在意。


看他已经没了早先的阴沉,亚瑟的心情也柔软了些:「你可以去隔壁那片树林砍树,砍下一蒲式耳柴火的报酬就有1个便士,也许比摘玉米更快些呢。」


「对我来说没有差别啦。而且你知道吗,」阿尔弗雷德指指身后的玉米地,「这片玉米可是我从头开始种植的,连肥料都是我亲手弄的,用盐沼、高原土和动物粪肥混出来的。」他语气带着自豪,一边伸手擦掉脸颊上的水珠。阳光打在少年有些汗湿的额头上,把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衬得更有朝气。


亚瑟愣愣地看了一会儿,觉得脸颊有些温热,阿尔弗雷德看他没有反应,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:「亚瑟?」


亚瑟有些恼怒把那骨节分明的大手拍开:「继续干活吧,距离仆人给我们送饭还要一阵子呢!」他坐了回去,慢慢等脸上那股热劲褪去,觉得那兴许是阳光太过猛烈的缘故。


 


简单地吃过午饭,正是阳光最为猛烈的时候。阿尔弗雷德带着亚瑟避开其他雇农,溜到农场边缘那棵巨大的长叶松树下歇息。


亚瑟一上午都在计算摘下的农作物总量,并没有参与劳作。但他有些怕热,所以此时抱着膝盖坐着休息,神情有些疲惫。


阿尔弗雷德的情况截然相反,尽管经历一上午的体力劳动,吃过午饭后他很快就恢复了体力和精神气。他背靠松树的树干站着,手里正拨弄着女佣茱莉给的两个大桃子。


亚瑟白了他一眼:「不要玩弄食物!你如果不想吃就给我。」


阿尔弗雷德听话地蹲下身,把颜色浅一些的桃子递到亚瑟面前,却闪避掉亚瑟伸过来的手,而是把桃子放在他脸颊旁边对比:「亚瑟你现在的脸,跟这个桃子还挺像的,粉粉的,还有点柔软。」他是真诚地这么认为,等话说出口后又觉得形容词有些不妥。本想开口更正,没想到的是亚瑟的脸却因此红了。


斑驳的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,映得那双凝视着他的绿色眼睛看起来有些湿润,甚是好看,阿尔弗雷德忍不住又朝亚瑟靠近了些。有清凉的风拂过,吹起他们的发梢,却没能吹散两人间奇妙的升温。


他有些奇妙地紧张起来,忍不住咽了咽口水,形状分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。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对方的时候,亚瑟先回过神来:「……这个我要了。」他别过眼睛,伸手抄过阿尔弗雷德手上颜色浅些的桃子,然后不太自然地拿出口袋里的亚麻手帕擦了擦桃子,轻咬一口。


接着他指着另一个深色的桃子:「那你就像这个桃子,颜色深,看上去就是硬的,还带着泥。」说完又像是察觉出话语里的幼稚似的,低声先笑出来。


先前的奇妙紧张和暧昧一扫而空。


阿尔弗雷德也笑了,他也觉得这番对话有些幼稚,但却让他心情轻松不少。他用上衣随意蹭掉桃子上的泥,用力咬下一口,表情煞有其事:「确实是硬的,不过挺甜。」


 


这个季节的午后,躲在树荫下十分惬意,他觉得稍微有些倦了,于是挨着亚瑟坐下身来,跟亚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。


他问的还是跟海洋和航行相关的话题。这是些他一直好奇,但无从向其他人打听的事情,而亚瑟长期以来也没有多少可诉说的人。


这是他们之间最不需要忌讳身份和任务的话题,话题打开也就没有什么边界。


再次听亚瑟对远航体验的描述,阿尔弗雷德心里依然有诸多感慨。他想了想,问出了积聚若干时间的疑惑:「亚瑟,昨天晚上我就想问你,既然大洋的旅途这么艰辛,你们为什么要来美洲呢?」


他的问题并不突兀,但亚瑟回答时的语气听上去有点闷:「征兵时的宣传,听上去并没有那么辛苦的。」


「但能让你们不惜远航几千英里,远离亲人,总有些特别的理由吧?你看上去也不像单纯为了赚钱而来。」阿尔弗雷德的补充有一定道理,他眼中的亚瑟礼仪良好又上过学,看起来也有一定的家族势力,并不像为生计压迫而来。


「大概是……为了改变吧。」亚瑟的眼神投向远处的卷心菜田,葱翠的色彩把他的瞳孔映得深了些,「所有人都是想改变的。有的人只是想改变贫穷和出身,也有人想改变难以逃脱的困境。都有各自的理由,很复杂的。」


「你也是为了改变困境而来吗?」亚瑟没有否定,阿尔弗雷德接着说,「为了生计而改变,那跟这里的人没太大差别嘛。」他觉得那些理由都不算复杂,「不过,就没有思念祖国和亲人的时候吗?」人们前往完全未知的土地时所需做出的牺牲,这才是少年觉得最复杂又难以克服的部分。


亚瑟愣了愣,似乎没料到大男孩会问这样的问题:「也有想念的时候。但我们会选择来 美洲,是因为这里是祖国的一部分啊。这里的人们和我们说相同的语言,用相同的文字,连食物和书籍都很相似。」


相同、相似。


都是些平凡不过的字眼,却钝钝地坠落在阿尔弗雷德的心里,被压下的异样情绪再次升腾。


他自以为是个不受政治和宗教束缚的传信使,也一直不像帕克医生他们那样激进地认为美洲必须与母国分离。然而听到亚瑟提起所谓的「祖国的一部分」,提到「相同」、「相似」这些词语,他却毫无共鸣。


他们确实用着相同的语言,口音几乎没有区别。他一直被法律规定为英国属美洲殖民地人,他购买食物和商品的时候,也在向英国政府缴纳税收。


然而他和面前的「英国人」,却没有太多共同之处。他对「英国」是没有思念之情的--那是一片他从未前往、也完全不了解的土地。


尽管他们两人都依附于军队,但正规军的亚瑟和他就已经如此不同,更别说那些更为目中无人的士兵、高傲的军官和高高在上的法官。那些人和他们殖民地人的差距,明显更加巨大--就像,就像不可逾越的沟渠,像那难以跨越的大西洋。


他心里有诸多想法在奔腾,思绪游离的同时是一阵沉默。


亚瑟回头看了阿尔弗雷德一眼,以为他还沉浸在自己描述的航行轶事里,便先开口打破这片短暂的安静:「阿尔弗雷德,你知道吗?在那次三个月的航行里,那些船员最常唱的一首歌。」


亚瑟原本就是擅长言辞的人,在没有警戒的心境下,也褪去了些矜持。他清清嗓子,自顾自低声唱了起来:


「最先进入船舶视线的/是多德门县


离开朴茨茅斯港、波特兰/和怀特岛郡


途径比奇角、费力角和多佛海峡


径直驶向南边海角的光芒」


那些陌生的、属于那遥远国度的地名,那些穿越大洋的陌生国度的人们,仿佛随着歌词慢慢浮现在眼前。


阿尔弗雷德看着亚瑟的侧脸,英国青年半闭着眼睛唱得认真,带点鼻音的腔调也非常动听:


「让男人们豪饮吧/把每个杯子灌满


一路欢笑一路饮酒/把忧愁全部灌下


举杯吧/致我们思念之爱人


也许终有一天能再次见面」


那是专属于「英国人」的歌曲,专属于他们的忧愁和思念。


动听,却和他没有关联。


阿尔弗雷德沉默地想着,任凭亚瑟的声音和歌曲的旋律一点点浸入他的脑海中。


 


 


13.


帕克医生在晚上才回到住宅,他在外忙碌了一天,回到家后亚瑟向他汇报今日的收成进度。


医生的满意程度,从晚餐的丰盛程度就能反映出来。燃起煤油灯和蜡烛的餐厅很是惬意,橘黄色的火光投映在烤过的鹿肉、卷心菜浓汤、腌制鲱鱼肉和刚烤好的面包上头,旁边又摆了颜色鲜艳的浆果和苹果,还有甘润可口的杜松子甜酒,色泽看起来十分诱人。


在进食前,医生和亚瑟把手掌放在餐盘两边,闭着眼虔诚地祷告:「感谢万能的主,赐予我们美好的食物,赐予我们温暖的屋舍,阿门。」阿尔弗雷德则只是平放着手掌,半睁着眼睛混淆过关,完全显示出对这些形式的不热衷。


比起那些虚幻的神明,在一整日的劳动过后,面前的食物对他更有吸引力。等身旁两人都睁开眼睛,他就马上动起手来,边吃边随便说些白天收成的趣事。他是医生家的常客,又深得这位长辈喜爱,吃饭的举止大大咧咧,不太拘谨。


帕克医生也确实不介意:「这盘是用今天猎回来的鹿烤的,猪也是今天才屠宰的,」他指了指旁边的餐车,转头问亚瑟:「听说你来自波士顿,不知道我们小城镇的饭菜你吃得还习惯吗?」


「先生,您的招待已经非常丰盛了。」比起美洲成长的大男孩,亚瑟的餐桌礼仪更矜持拘谨,他用刀叉慢慢切割着食物送进口中,微笑着回答年长者的每个问题。


「亚瑟,你那块是鹿腿的肉吧?和我交换吧。」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刚落下,手上的刀叉就已经先完成了任务。


好不容易维持的优雅风度被干扰了,亚瑟睁大眼睛瞪着阿尔弗雷德:「注意礼仪!」帕克医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两位性格悬殊的年轻人:「我今天留你们在这里用晚餐,是希望你们明天再接着帮忙一天。」


这请求正合亚瑟的心意,他回答得谦和诚恳:「非常乐意效劳。」反应比阿尔弗雷德还快。


医生满意地点点头:「那么你们二位晚上应该在这里留宿。客房在二楼,阿尔弗雷德对此处很熟悉。」阿尔弗雷德边咀嚼着食物边拍拍胸口,示意一切没有问题。


 


晚饭结束后阿尔弗雷德先溜达回起居室,准备从客厅的书柜里找些书来读。帕克医生和仆人在他之后也回到起居室,对他的举动习以为常。仆人拿下挂在立式木架上的外套给医生穿上,又取来他那带着个灰色帽章的三角帽。


亚瑟在晚餐结束后进行了简单的洗漱,刚走进室内,看到面前的场景愣了愣,没有开口。阿尔弗雷德先出了声:「医生,您是要在晚上外出吗?」


「是的,」帕克医生调整着帽子和假发的位置,「有急事需要出门,所以今晚你要帮我看守门户。」他边说着边往门外走去,阿尔弗雷德和亚瑟在他身后小步跟上。


门外已经有一辆马车在等候,驾车人是民兵打扮,但并不是阿尔弗雷德熟悉的面孔。一个黑奴上前,跪着在马车厢前垫了张橡木凳子,帕克医生踩着凳子钻进马车,回头嘱咐:「我会赶在天亮之前回来的。」


「还是让我护送您一起去吧,」阿尔弗雷德狐疑地看着驾车人,心中有股说不清的忧虑。他今天几乎一直被这种不算沉重、却有些混乱的疑虑干扰着,「我身上有狐火涂过的指南针,马匹也已经吃饱休息够了,可以走夜路。」


帕克医生摆摆手,低声在阿尔弗雷德耳边吩咐了几句,眼神特地又在他和亚瑟身上扫过。之后便坐直身子,吩咐驾车人启程。在马蹄扬起的灰尘中,马车渐渐从两位年轻人的视线中消失。


 


「我们美洲殖民地,需要更多力量、更多优秀青年。让我去铺些路吧。」


阿尔弗雷德在夜风的吹拂中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,医生离开前的话语来得突然,又像咒语似的,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。


仿佛风雨即将到来的前奏,又像开启大门的钥匙。他的心里窜过一丝奇妙的雀跃和更多的疑惑,他无从解释这种躁动。


直到亚瑟吸鼻水的细微声音打断他的思绪,他才回过神来。


属于美洲大陆春季夜晚的清凉空气包裹着他们,风把他们的刘海都吹得有些乱了。


阿尔弗雷德看到亚瑟的肩膀正小幅度地抖动着,他略略皱了眉头:「觉得冷的话,应该早点开口说。」


「你好像在思考,」亚瑟的鼻子有点红,他又吸了一下鼻子,「我觉得还是不打断的好。」


看着亚瑟那逞强的模样,阿尔弗雷德把语气又放轻了些,几乎叹气一样的温柔:「我们进屋吧。也该替你的手臂换药了。」


 


 


14.


「恢复得不错,」阿尔弗雷德打量着亚瑟手臂上已经结痂的伤口,他控制着力道在伤口上面涂上一层新药糊,「这次我只敷了颉草根,不容易浸染到上衣。」


他给亚瑟缠上新的纱布,咧着嘴角笑了笑。昏黄的烛光把他蓝色的双眼染上橘色的光芒,让亚瑟有点慌了神。他在阿尔弗雷德收拾药具的时候把衣服重新穿好,重新坐下来,然后又有些不安地站起来,在起居室里来回走了几步。


阿尔弗雷德抬起头:「这是怎么了?」


「我……无意探究你的隐私,」亚瑟犹豫着,轻咳了几声,「但这件事让我有些担忧。」


「你说吧。」阿尔弗雷德也站起来,他靠着背后的立柜,双手环着胸,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亚瑟的举动。


「白天的时候,就是你从这房屋的二楼下来的时候。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幸的事情发生。」亚瑟转动着眼珠,观察到阿尔弗雷德微微变了脸色,他小心地措辞,「如果你有什么忧虑需要有人倾听,那么我并不介意担任为你分忧的角色。」他又咳了几下,掩饰自己不知何来的害羞。


「不幸的事情啊……确实是非常,不幸的事情。」阿尔弗雷德喃喃地重复,他站直身子,视线些微俯视着亚瑟,「就在白天,门诺托米镇上的正规军,没有发出警告便枪杀了殖民地的一名民兵。今天上午在这里进行手术,但没有救活。」


亚瑟一时语塞。


他询问的本意是安抚阿尔弗雷德,却没想到这件事与自己所在的军队相关:「那么,那么……我猜想,镇上的法官理应按照法律处置那名正规军的。」


「不会的,」阿尔弗雷德的语气显得有些生硬和冷淡,「就在几年前,大都市波士顿的法官都没有处置向民众开枪的正规军,他们甚至可以焚烧殖民地的教堂也不受责罚。现如今的小镇上,对着‘叛军’开枪的正规军,又怎么会被处置呢?」


阿尔弗雷德的语气比起询问更趋近于肯定,他此前都只用「民兵」指代那些不愿意归顺的士兵,现在却特地用上「叛军」这样的字眼,还特地在词语上加重了语调。


亚瑟明确感受到那话语中的讽刺意图,他的脸蹭地红了。他知道阿尔弗雷德指的是几年前波士顿发生的案件,而那几个「向民众开枪的正规军」,恰恰就在他如今所属的军团。


「那是经过法庭商讨的结果,你不能将它定义为不守法。」亚瑟试图解释,但阿尔弗雷德显然并不认同这个说法,他皱起了眉头。


亚瑟心中有隐隐的怒火,眼前这位传信使向来友好,此时的一番话语却仿如荆棘,刺得他浑身的不自在:「我不明白,阿尔弗雷德。既然你不像其他殖民地人那样仇视我们,为什么又一直显示出你对正规军的偏见呢?」


「这不是偏见,是生命和事实。」阿尔弗雷德的语气并不激烈,他凝视着有些恼怒的亚瑟,「我曾说过不仇视正规军,但我也不喜欢你们。我不打算惹恼你,但如果你会因为这种事情苦恼,至少证明你在那些英国红虾兵里,算是有良知的。」


亚瑟被激怒了。


他并不乐意自己引以为傲的军人身份和怜悯之心被侮辱,那双碧绿的双眼里燃起火焰:「说什么‘英国红虾兵’,如此难听的称谓!仿佛你能排脱自己与英国的关系!你难道不是英国人吗?你们的法律、你们的语言,不都是英国带来的吗?」一连串的问句随着怒意脱口而出。


阿尔弗雷德的双手慢慢撑上桌子,他的脸朝亚瑟靠近了些,丝毫不回避对方的质问和视线:「那些不公正的法律,终究要改变。那些你们带来的语言,也将会改变。」


亚瑟觉得此刻的对话已经形同一场争辩:「说得轻巧!你们用的枪,你们用的包扎绷带,哪样不是英国制造的?如何改变!你们的城镇,没有英国士兵的保护吗?美洲大陆能够离开不列颠的庇护,离开尊敬的乔治三世国王的庇护吗?」


阿尔弗雷德因为亚瑟这成片的愤怒略显震惊,随即低头轻笑出声:「美洲有许多商品来自其他国家,法国人带来的,西班牙人带来的,还有西印度群岛的走私货。你知道吗?这两天你吃的糖蜜都是那些走私货,连价格也比英国贩卖的更便宜!你口中伟大的英王,我此生从未见过,这片大陆上几乎无人见过。」他回答得太过流畅自然,让亚瑟一瞬间无法接上对话。


沉默在蜡烛燃烧的温热中持续,他们只是隔着桌子相互对视着,仿佛第一次碰面时那样,四目相对,无声地较劲着。


阿尔弗雷德的嘴角仍带着一丝惯有的笑容,眼神却深邃又难以解读,这让亚瑟感到有些泄气。


此刻的他与其说愤怒,不如说是不愉快。他无法反驳阿尔弗雷德提到的「不公正」,也无法反驳他提及的商业贸易的真相,这种无力感让他产生了些许慌张。他甚至觉得有些累了,明明最开始只是出于关切而开启的交谈,他并不明白为何会演变成这样的僵局。


他深呼吸了几下,重新整理思绪,语气也平复许多:「那么,我有问题想问你。」


阿尔弗雷德察觉到亚瑟舒缓下来的姿态,语气也放缓了些:「请说。」他同样无意与亚瑟争吵,然而对方的每个问题都在搅动他的思绪,把他脑海中的许多片段和迷惑翻搅出来,而他也因此有些不受控制地,把内心的真实想法尽数倾倒而出。


亚瑟放缓了语速:「阿尔弗雷德,如果你不是英国人,那你属于何处?如果,这片土地不属于英国,不是英国的一部分,那它究竟是什么呢?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?」他的眉头舒展,双眼像平静幽深的树林,淡淡地映着阿尔弗雷德愕然的表情。


 


空气仿佛瞬间沉静下来。


 


这是一个出乎阿尔弗雷德意料的问题。


如果这片土地不是英国的殖民地,那它是什么?如果他不是英属美洲殖民地人,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英国人,那他是什么?


这是阿尔弗雷德此前都没有思考过的问题,他无法作答。他的情绪和思绪都被打断了,一时之间竟没有作出任何回应。


亚瑟把手从桌子上收了回来。他知道这场争辩已经结束。


然而这胜利并没有带给他任何一丝愉快感受。他只是叹了口气:「明天还有工作需要完成。我认为,此时我们该上楼休息了。」


 


 


15.


阿尔弗雷德脸上没有表情,他伸手去拧开门把,侧过身想让亚瑟先往外走,却看到女佣茱莉站在门口,她搓着双手看着他们,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惶恐神色。


这下糟了。


前一刻还在争吵的两人,此时不约而同地感到情势不妙。


茱莉只是垂着眼睛,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脸色,但表情并不好看:「我、我是想告诉先生们,二楼的客房已经收拾好,擦洗的水也已经装满,都是热的。」


阿尔弗雷德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,茱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躬身后退几步,「请先生们早些休息。」她在匆匆转身离开前,眼神在亚瑟身上又停留了几秒。


阿尔弗雷德和亚瑟的脸色都是一沉,眼神飞速地交汇片刻又分开。随后各怀心事、一前一后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。


 


亚瑟上楼的步伐有些慢,也许是因为担心秘密泄露,也许还有什么话想说,阿尔弗雷德不得而知。


他此时的心情不佳,他性格一向强势自我,在教会的时候也好,在帕克医生面前也好,很少有被其他人说服的时候。而那个平常看上去纤瘦有礼的亚瑟,只是在争辩中提了些问题,竟已经让他哑口无言。


不如说,在这个时候,亚瑟的立场比他强硬多了。


亚瑟的观点是错的吗?阿尔弗雷德认为那是错的。但亚瑟的行为却谈不上错误。他忠于自己的国家和国王,他认为北美洲殖民地属于英国的一部分,他秉持着自己的信念踏上美洲,他的一切言论和行为都不过是在贯彻自己的信念。


而与此相对的,自己却只能做出「不认同」这样简单的判断,没有能自圆其说的依据来支持这个判断。


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。


阿尔弗雷德几乎有点痛恨起自己停滞的思维,此刻他真愿意拿一部分自豪的气力换成理性的刀锋,劈开心中迷惑的绳结。


 


帕克医生家的客房设在背对手术房的方向。亚瑟径直往前走,选了位于角落看起来更小的那间。


阿尔弗雷德默许了这个举动,他站在楼梯口,视线缓缓地朝另一边移动,定在手术房的方向。


只今天一整日就经历许多事情,若在往前,他大概会乐观地把诸多琐事和细节都抛诸脑后,洗漱睡觉,把麻烦都忘掉,第二天便是新的一日。


而此时他却觉得视野仿佛蒙着雾。


属于那位死去民兵的猩红血液,床架的棕色纹理,还有那块被血液浸润的床板,那形状鲜明的锯齿,都能悉数回想起来,鲜活无比。


角落那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,发出「吱嘎」的声响。亚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的腔调依旧平静,语气比往常更轻柔:


「晚安,阿尔弗雷德。祝你有个好梦。」


 


这个月以来第一次躺在有床板、枕头和被单的舒服床褥上,阿尔弗雷德却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。


他只在床头留了一根蜡烛,昏黄的烛光没有加深睡意,只让他把床顶上那些木头的雕花看得更清楚。


亚瑟的问题和帕克医生的话语在他的脑海里交织,


「美洲殖民地需要更多的力量。让我去铺些路吧。」


「如果你不是英国人,那你属于何处?」


「民兵的军队里太需要人员了。你不认真考虑吗?肯定比加入正规军更有前途。」


「如果这片土地不属于英国,不是英国的一部分,那它究竟是什么呢?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?」


他心神不定地从床上坐起身来,披上外套走近窗边,月亮渗着些冷冷的光芒,没有给夜晚带来丝毫的温度。


他在窗前来回踱步,他觉得应该和医生谈谈,或许,再和亚瑟谈谈。这些人的想法未必正确,但也许能为自己提供一丝指引。


门口的脚步声打断了阿尔弗雷德的思路,他警觉地屏住呼吸。脚步停在他的房门口,随后是规律的敲门声,声响很小。


他深呼吸了一下,端起烛台走到门口,身体贴着门板,低声问:「谁?」


隔着门板传来帕克医生压低声音的回应:「是我,阿尔弗雷德。」


「医生?」阿尔弗雷德快速地打开门,只见帕克医生手拿着提灯,连外出时穿的披风都尚未脱掉,身边也没有随从或仆人。


「你醒得真快,」医生并没有惊讶于阿尔弗雷德快速的反应,「忙碌了一天,竟然没有熟睡吗?」


阿尔弗雷德抓了抓头发,如实回答:「是的,心中有些烦恼。倒是医生,您深夜来敲门……」


「来告诉你明天的任务。」医生留意到年轻人困惑的神情,但没有追问,「明天不需要去农田,跟我去镇上吧。」


「门诺托米镇?」这算得上是阿尔弗雷德熟悉的地方,但也已有一阵子没有驻足停留。


「有几位贵客想让你也见一见。早上就出发,去睡吧。」帕克医生说完就转身离开。


阿尔弗雷德手上仍端着烛台,他朝亚瑟房间的方向看了看,并没有任何动静。


这样也好。


他轻轻关上门,回到床边,把蜡烛吹熄便躺下。有了新的任务,他心里瞬间安稳不少,闭了眼睛很快便睡去,一夜无梦。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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